船型之屋

船型之屋

作者:风酱酱

(丙申年夏摄于海南省东方市江边乡)

黎族于山外人的印象,除了黎族织锦、黎族音乐、黎族土陶、山栏香米、巫术、《鹿回头》、《五指山传》等,还有精湛的草木加工技术。这是一个擅玩草木的民族,无论是什么样粗糙的树皮,哪怕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见血封喉”树皮,也能经过他们的手工处理变为舒适的贴身衣物、床褥、被子。

建筑自然也不例外,黎族传统中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是用竹木、稻草、茅草、葵叶等物搭建而成。黎族一般在每年十月份以后至春节前盖房,此时海南天气相对干燥,竹木结实、茅草长老,正是盖房的好时节。待收集完建材,黎族工匠即选竹木作为三条桁条、六根柱子,迅速搭出房屋框架,然后盖上编制好的茅草,四周用小木条围实后再用掺有稻草的泥浆糊上,如此茅草屋就建成了。这类茅草屋通常分为三节,每节之间各有小门相通。第一节的作用类似于厅堂,往往设有小阁楼用于存放粮食、杂物、家什等;第二节的作用类似于卧室,除了放置床等起居家具,还放置用于烹饪和烤火的火灶;第三节面积最小,作用类似于作坊,是舂米、纺织、喂养鸡鸭、放置生产工具的地方。

置身于不同做法的茅草屋前,你会不禁感叹黎族人的良苦用心与聪明智慧——一些茅草屋的地板架空,不仅有效隔绝了湿气与虫蛇,还可以视情况,开辟鸡鸭生存的空间;框架木材多选用坡垒、紫荆、花梨等,房屋底部则多用石块、竹片、新鲜牛粪、草木灰等物,有效预防虫蛀,稳固房屋结构;房屋一般不设窗户,只从前后两端开门,说是开窗便会有“恶鬼”入户作孽,实则更方便空气流通,便于人员居住和谷物保存;火灶往往设在屋内,不仅方便生活作业,火灶产生的烟雾也能防止屋子腐烂——数万年前黎族人漂洋过海到海南岛时,很长一段时间内以穴居的方式在热带雨林中扎根,随着狩猎、食物采集、农业种植需求的不断变化逐渐产生穴外巢居的生活方式,进而促成了这类干栏式房屋的产生。

在所有的茅草屋中,琼西地区一类当地人称为“布隆亭竿”(意为“竹架棚房子”)的船型茅草屋最为引人注目,这类茅草屋平面大致呈纵长方形,两端山墙设入口,屋盖一般是半圆拱形,房屋的轮廓活像一条倒扣的船。

据当地村民自述,他们的先祖刚登陆海南时采用的是类似传统疍家人的海上生活方式,后来上了岸,便把船倒扣过来用几根木棍支上,在周围糊以树叶、稻草等物,变成了可以安身立命的房子,待时日长久后船板损坏,先祖又割茅草盖在屋顶替代木船,如此便形成了最早的船屋茅草屋,后人感念先祖创业不易,便也追寻先祖开创的方式建造了自己的房屋……在部分村落的叙事里,这段过往还有着更为宏大的背景叙事:大禹时期,一个俚人政权国王的女儿先后招了三位驸马,但全都死于非命,巫师和百姓判定她是扫帚星下凡,向国王请求处死这位公主。但此时公主已身怀六甲,国王不忍下手,于是便准备了一只无舵无桨的小船,把一把山刀、一些谷种、一些酒食放入其中,让公主听任天意生灭。公主的小船在巨浪怒涛中载沉载浮,最终幸运地到达了海南岛,成为他们的先祖。

这些说法,比起穴居-巢居生活方式演变更具画面感,也更利于传播民族叙事、构建民族基础。同时,它也指向了汉人移民拓展使黎人从滨海地带向内陆山区迁徙并变更生产方式、又使得黎人融合了汉人生活方式的可能性,但是,由于黎族早先并无文字,其真实性并无法考证。无论如何,“布隆亭竿”作为黎族历史叙事和黎族早期海洋文化特征的重要载体,在建筑营造方面以干栏式船型屋的形式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下来。

如今,黎族人的生活也已随着发展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由于民房改造,原本居住在“布隆亭竿”中的居民基本都搬迁到政府在附近打造的现代化新村去住,“布隆亭竿”们彻底变为一个展示海南传统生活方式和黎族发展历史的人文景区,失去了烟火气,“布隆亭竿”们开始经受“空心化”的困扰,倘若继续不再为人所用,它们未来便会在腐烂中渐渐消失,而当“布隆亭竿”彻底失去后,黎族的过往也将再无实物可循,文化传承也会大受影响。无论是官员还是专家,都不如百姓那般可以轻易决定这些建筑的生死。从这个角度来看,乡村建设并不能片面的以“扶贫”“脱贫”作为政绩指标,因地制宜的可持续发展能力才是更应该重视和评估的。

2022年4月,“海南热带雨林和黎族传统聚落”项目作为世界遗产预备清单在世界遗产中心官网正式发布,希望乘着这一东风,海南人能好好思考如何守住这一因海而生的诗意栖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