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迈桑康”的乐趣

“比迈桑康”的乐趣

作者:风酱酱

(丙申年春摄于景洪泼水广场)

四月是云南人的狂欢季,也是关于水的狂欢季。若是赶上时节去到版纳,就会见到一群群青年男女挤满大街小巷,用各种各样的容器盛住清水,追逐嬉戏,逢人便泼。有些人的行为极为文雅,水里要滴几点香水或浸几瓣鲜花,相遇时也只是用花枝蘸了水在你肩上头上轻轻掸两下,一边用傣语道上祝福。大部分人极为“粗鲁”,或用水枪水管,或用大瓢大盘,也不管你是否方便,直接劈头盖脑把你泼了个稀里糊涂,人人都成了“落汤鸡”。不仅地上泼,天上也在泼,哪怕你避开了泼水广场等集中泼水的地区,依然是暗箭难防,再如何机敏警觉,总会时不时窜出一个打游击的让你猝不及防“中招”。

泼水节在云南南部多被称为“比迈桑康”或是“桑康比迈”,“比迈”即泰语的“新年”,“桑康”即古印度巴利语的“年节”,两个词合在一起,表明这是一个旧年与新年交替时过的节日,其国际化起源可以一斑。在傣族人的珠腊历里,大约公历三月时,太阳会沿着黄道走完黄道十二宫的最后一个星座双鱼座,然后于公历四月进入黄道的第一个星座白羊座,这与印度部分地区历史上的历法规则基本一致。在印度的那些地区,婆罗门教的忠诚教徒每年都要到恒河边沐浴,以洗去身上的一切罪恶,一些虔诚、善良的子女和亲友,会把水挑回去,让那些无法亲临河边的老人也能泼水洗罪。在阿奴律陀统一缅甸建立蒲甘王朝并将上座部佛教确立为国教后,泼水洗罪的习惯也在东南亚逐渐流行起来。在土司治理时期,云南境内各少数民族一同在面积有限的地形空间里同族聚居,作为独立群体,寨子边界清晰,无论是同族村寨或异族村寨,彼此之间的联通并不紧密,“比迈桑康”的出现,恰好为同样信仰上座部佛教的少数民族村寨们提供了族际及族内面对面互动交流的机缘。

正因为如此,“比迈桑康”早期实际上包含了大量民间宗教信仰的内容,不仅要举办个体和家族的堆沙仪式、洗澡仪式、祭祖仪式等,还要举办浴佛、游演、赕佛等大型法会。但受到地方农耕传统与汉族文化影响,“比迈桑康”的用意也由泼水洗罪,实际上转变为祈求身体健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这一点,在地方民间传说里也有所表达——在印度人的语境里,恒河和其他许多河流被认为是从天国落入世间的,因此具有超强的净化污秽的能力,《摩奴法典》中毗湿奴甚至通过沐浴恒河恢复了自己的神力。同时,由于恒河自天国流来,因此人们必然也可以经由恒河去往天国;而在版纳地区民众的语境里,澜沧江有着和恒河类似的作用,无论是土司掌权还是僧侣出家,都要到河边进行洗礼。在此之外与印度地区有所不同的是,版纳傣族民间还有一位叫帕雅宛的民间英雄,他在掌管风、雷、电、雨、晴、阴的天神捧玛点达拉破坏季节交替规律时出现,在天神七位女儿的帮助下阻止了捧玛点达拉的作乱,还用天神的头发做成弓箭射下了捧玛点达拉的头颅。但捧玛点达拉的头颅着了火,火势冲天,天神的七位女儿只得轮流抱头灭火,并且不断轮流用水清洗身上的污迹,以消除捧玛点达拉作乱的遗臭。

无论如何,到了今天,“比迈桑康”都已经由一种简单的祈福行为变了变成了一个具有游戏性质的全民狂欢行为。由于日常生活中所不允许的往他人身上泼水的行为得到了充分的许可,游客有了合法借口摆脱日常行为规范或秩序。在现代少数民族观光业的打磨下,游客们在全民参与的浓烈气氛中为自己找到了释放压力、 宣泄日常生活中累积的不满、解除日常生活中的烦恼、放松自我的时机,心理上得到了满足。于是乎,泼水的力度越来越大,庆祝活动也改为以泼水、歌舞、放高升、放孔明灯为主。当然在一些角落里,我们依然能见到当地民众到江边放置水灯,到佛寺里去浴佛和赕佛,用树枝沾了水轻轻播撒在孩子身上。

丙申年的春天,我在景洪泼水广场体验了现代官方版的“比迈桑康”,又在大勐龙的一个村寨体验了现代民间版的“比迈桑康”。同时,我也在澜沧江边、在总佛寺等去处,找到了传统版的“比迈桑康”。它们在当下和谐共存,具有同样旺盛的生命力。当然,这世上没有能看到未来的镜子,很难说“比迈桑康”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可以确认的是,在彩云之南这个地方,它一定会延续像水一样的包容。

且至少,它当下的鲜活姿态,我已有幸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