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衲之衣

百衲之衣

作者:风酱酱

(丙申年夏摄于贵州民族民俗博物馆)

关于牯藏衣的由来,黔东南及其周边不同的少数民族各有不同的历史叙事,但相同的是,牯藏衣在他们的生活中都是一种类似精神图腾的存在,只有在“牯藏节”,抑或是亲历婚、丧、嫁、娶时才能使用。

汉族人和傣族人做绸布时,总是习惯先让蚕结出茧来,再取了茧进行缫丝和织造。而苗族人不同,他们更喜欢驾驭蚕虫在木板上按照既定经纬线来回吐丝,待丝积到一定程度以后揭下蚕丝,再对其进行压平、染色,遂得到了蚕锦绣片。这听起来很自动化,但其实每只蚕吐的丝极其有限,光制作一件牯藏衣,绣娘便需要花上三四年时间收集蚕锦绣片。待收集完毕,“绣花样”的工作才真正开始,而这又得花上经年累月的时间。

这件产自月亮山区的衣服,便是这么一件费工费时的牯藏衣。衣服上绣有许多蝴蝶妈妈(在苗族古歌中,枫树婆婆的树心生出了蝴蝶妈妈,蝴蝶妈妈成了十二个蛋,孵出了包括苗族姜央、龙、虎、雷公、牛、蛇等在内的十二个兄弟)。而在衣服的中央,堂而皇之的绣着一只龙——在汉族人的观念里,人人都是龙的传人,因为历朝历代的神化,龙渐渐部分脱离了原始意义,变成了神权皇权的象征,是要被顶礼膜拜的对象。而在苗族人的眼里,龙始终是世间万物共有的龙。作为本领与德行的外化符号,它是自由的,是没有阶层区隔和种族隔离的,无论生物还是非生物,只要努力都可以幻化为水牛龙、鱼龙,虫龙、蛇龙、蛙龙、蝴蝶龙、蜈蚣龙、人头龙、泥鳅龙等各种形式,倘若多行不义,也可能变为懒龙、病龙、歹龙;同时,作为造福于世间的神物,它还是普世的,人人都可以佩戴,并不论男女老幼。

这些有趣的设定与规则,赋予了苗地的龙与汉地的龙不同的表现形式,同时也充满了历史隐喻。五六千年前,苗族曾经在黄河流域和长江中下游地区与其他众多氏族部落一起生息繁衍。只是后来逐鹿大战中,蚩尤兵败沙场,苗族先人们不得不开启长达数千年的迁徙,从此分散在众多主流民族的缝隙之中,化作包含三大方言、七个次方言和二十三种土语的自组织支系。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为神话叙事和宗教叙事所裹挟,而是包容了与胜者共同的集体文化记忆,并引以为傲。而艰难生存环境和深厚历史记忆带来的对本民族的生存现状和未来前途的焦虑,便是通过“牯藏节”的仪式得以化解,转化为奋发向上的能量。

如今,黔东南及其周边许多村落依然会过“牯藏节”。村民们会拿着祖先们用过的生产物件,庄重的走向几圈。待祖先们的到来,便吹起芦笙、踩起歌堂,让欢声笑语、铁炮、鞭炮、花炮沸成一股强大的震波萦绕山间。仅靠三言两语,很难描述那是怎样的动人景象。如果苗祖穿越到现代,她肯定也想象不到,即使时过境迁,人们心中依然保有他当年留下的一部分率真和豁达。在当下,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