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之路(一)

谢公之路(一)

作者:风酱酱

若有心钻研永嘉县的地形图,你会惊奇地发现永嘉的地理形势简直就像一株简笔划的大树。永嘉南边的干流瓯江好似地平线的土壤,溪流则好似大树的枝干,看上去茂盛极了。除了大小楠溪、佳溪、蓬溪、小港溪、珍溪、鹤盛溪、孤山溪、花坦溪、陡门溪这样的山涧溪流来,还有更多纤细无比的溪流,会多得让你一时数不清。全县上百个村庄,就像是丰收时节的果实一般,结在这些如同细干一样的溪流上。这样一琢磨,永嘉简直有趣极了。

乙未年初到永嘉时,我曾短暂路过了永嘉县城,那里无论是人文遗存或是整体布局都毫无特色,全然没有历史的味道,更像是一个没有多少年历史的城市。但须知,公元前 192 年,汉高祖刘邦的儿子汉惠帝刘盈立勾践十三世侄孙欧摇为东海王,重建东瓯国,都城就在永嘉,而唐代朝廷设温州,沿袭千年,治所也一直在永嘉。永嘉如何不会留下古城,总不能是温州炒房团干的坏事吧?我把疑问抛给了招待所的老板娘,老板娘想了想,又去隔壁找来一位老先生。老先生操着一口口音极重的普通话告诉我,从前的永嘉县城其实就是现在繁华的温州市区,共和国成立后,国家划永嘉县域瓯江之南成立了温州市,永嘉县城才迁到了瓯江的北岸。我恍然大悟,隐隐地觉得自己行色匆匆地路过温州市区又未多作停留,有些可惜。老板娘也好似发现新大陆一般咋呼起来,原来,这样的行政变革当地人也未必知道。但细细一想,于小城寡民而言,这些与人生大富大贵大起大落无关的事儿,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永嘉安静隐逸的气质,在当地人家的谈吐中展露无遗。但事实上,它的出名比浙江大部分出名的去处都要早得多。公元 420 年,刘裕篡晋,两年后皇帝又变成了刘义符,康乐公谢灵运在政权更迭中被徐羡之、傅亮等人排挤出都城建康,贬到千里之外的永嘉担任太守。在这里,谢灵运寄情山水,笔耕不辍,山水诗作为一大诗歌流派自此诞生。

陈郡谢氏自东汉起便尽出名士,是望族中的望族。公元 383 年指挥八万东晋军于淮南淝水大胜八十余万前秦军的名将谢玄正是谢灵运的爷爷,谢灵运自幼文采斐然,甚至公然向世界宣称“天下才共一石,子建独占八斗,吾占一斗,天下才共分一斗。”这样一个有才华又有地位的贵族子弟,在那个时代,自然有高人一等的资本和傲气。由中央官降为地方官这件事对于谢灵运的精神打击,自然是不可言喻的。永嘉区区滨海丘陵之地,既潮湿又多瘴疠,于彼时也不算富庶,又如何能轻易走进这样一位自傲的天才的心里呢。

我之所以到访永嘉,正是好奇谢灵运笔下的永嘉山水。偌大的中国奇观无数,景因诗名的,并不仅限于永嘉一地,像柳宗元写《永州八记》,已经算是很多了,但像永嘉这样的,简直是空前绝后。谢灵运只在永嘉呆了一年,竟然留下了多达二十一首的描述此间山水的诗歌,有据可考创作于今永嘉县地界的诗歌,依然有近十首之多。昔日谢公究竟去过哪几个山头,年代过于久远今日已经几乎不可寻,但我依然决计细细探索一番永嘉的奥妙。

我留宿的招待所所在的岩头镇,几乎位于永嘉版图的心脏位置,去往各个方向的乡镇的车大多会经过。清晨的街道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街边聚集了许多卖早点、蔬菜和副食品的摊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络绎不绝,人们讲着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让我觉得有点头大。经过研究,我决定先往楠溪江的上游走,等了许久,也只见到了往岩坦镇的巴士。车上只有几个老人,或是已经卖完了自家的菜,徒留下空的篓子或扁担,或是买好了自家需要用的生活物资,提着大袋小袋满载而归。他们的脸上荡漾着宁静与满足,我的心境也渐渐趋向了平静与恬适。

出了镇区,忽然就投入了山水的怀抱,大片大片的绿使我获得一种实实在在的轻松感和解脱感。远处青山上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细细观察,还能见到云烟缥缈而微小的运动。永嘉多山,海拔 1000 米以上的山峰有 120 多座,但海拔最高的大青岗也不过 1276 米,大部分山峦都在五六百米上下。自然的侵蚀,把不少山头都削成了尖,尖山被更多线条柔和的山峰所包围,显得突兀。加上一路溪水蜿蜒,任何一处风景,都达到了一步一景的效果,教人如何看也看不厌。

从岩头去往岩坦,一路经过的村庄大多朴实无华,散落在现代民房之间的旧居,多是使用天然原木与随手可取的山野蛮石,如同山林里空气一般自然而清新。这些夹山靠水的村庄,大都有着水灵灵的名字,渡头、鲤溪、池山、前溪、小舟垟,都与村畔的溪水有关。我想起曾经在老照片上见过永嘉有一种形似蚱蜢的小舟,南宋进士潘希白还写过“舟子不知人未起,载将残梦上楠溪”这样的佳句,猜想大概在没有公路以前村民主要是依靠船和竹筏来交易货物的,毕竟永嘉多石,至今留下与石有关的地方几乎要与水一样多,岩坦、岩头、石柱、石匣、泰石、渭石、岩门、白岩……若历史真的如我想象这般,那这永嘉山水的深处,还真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

我同开车的谢师傅攀谈起来,他是名副其实的老司机,比大多数永嘉人更加知晓山里的秘密,就着不停荡漾的绿茶,哪里的溪流清澈、哪里盛开着怎样好看的花、哪里晒的菜干最美味、哪里的山最好看,他毫无保留娓娓道来,好像在口述一副山水画,真是风雅之至。我还看到远处的小路上有农夫正缓步回家,背后还跟着一群摇摇晃晃的野鸭,想起了谢灵运经过平阳县岭门山写下的诗句。

“人生谁云乐,贵不屈所志。”

写这句诗的时候,谢灵运已经出任了永嘉太守。他理当好好做官,力争取得好的政绩,再由此争取晋升进京的机会,可是世俗官场总是尔虞我诈,受人排挤、大材小用,这个中滋味外人又如何能切身体会到呢?

巴士最终停在了岩坦镇的外围,我看了看地图,发现许多游记里提及的屿北村就在几公里之外,于是临时起意。眼前除了一条平坦的公路和数不尽的青山,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导航指引着我在一个岔路口转向一条田间小路,然后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林间小路绕过一座很小的小山包。小路边的树木随意地生长着,没有任何修饰的痕迹,天气还未炎热起来,蛙声与虫鸣已经嘈杂得让我几乎听不清自己踩在树叶上的声音。我走马观花的看,还没走上二里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原本茂密的林木都不见,一个富有古意的小村子出现在眼前。看了看导航,正是屿北,我这才明白了屿北村名的含义——有山如屿,村在山北。

这些年,楠溪江流域陆续整合了不少古村落资源用以开发旅游景点,屿北比较偏僻,还是没有开发过的。与一路上见到的那些使用原木和蛮石的村落有所相同的是,蛮石在这里使用的比例明显要高出许多。房子的墙基是石头堆砌的,房前的天井是石头堆砌的,村口的桥是石头堆砌的,就连路边的沟渠,也是鹅卵石堆砌的,我所见到的一切,垒砌得都不算十分工整,有种拙朴的可爱。石头的缝里长出许多杂草与青苔,给这个村庄添加了几分古意。我沿着村子外围走了一圈,发现村子的周边还有沿着溪流堆砌的石墙和沿着围墙铺筑的石路,溪流环绕村落一周,石墙和石路亦环绕村落一周。屿北村恰似水中一片莲叶,颇有些世外桃源的感觉。

我到屿北时,村里一个游人也没有。村子里的屋舍和祠堂几乎是完全敞开的,随便走走看看,丝毫没有受到拘束,无论是村民,或是猫狗,他们都早已习惯了村子里的安静,对于我这样冒失的不速之客,不惊也不喜,亦不担心偷东西。这样宽广的胸怀,令我啧啧称奇。更有趣的是,几乎每座有些气派的宅子都有自己的堂号,或“乐德堂”,或“毓秀堂”,村里有好几个祠堂,大大小小的祠堂散落在小村庄的各个角落,这一切都昭示着,屿北是一个非常大的宗族聚居地。细细勘探了一番之后我才知道,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基本都是姓汪,汪氏祖先汪应辰曾经官至吏部尚书,还和岳飞一起抗过金,为了免遭秦桧迫害,他带领一家老小从江西千里迢迢归隐于屿北。至今,屿北一共出了一名状元、八名进士,还有十余名贡生和庠生。

祠堂里的老人告诉我一个更大的秘密。其实,屿北村的选址和布局是经过精密设计的。村落四周环绕的山体像是莲花的花瓣一样,村落所在的位置,正是莲心,“濯清涟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的决心昭然若揭。倘若从更大的角度看,还会发现,村子北面金山暗喻着金、南面林木茂密的屿山暗喻着木,东面大道交通暗喻着火,西面肥沃的天地暗喻着土,汪氏先祖从外面开凿进来的水渠微妙的盘活了五行的平衡,也解决了村内的用水问题。我为这样的严谨而优雅的构思所折服,暗暗惊奇不已。若没有足够的知识、足够的家业和足够的人力,一般的家庭又如何能有这么多缜密的心思?

我在路边拦了过路的三轮车,继续向北去往林坑,山谷里黄南溪始终伴我左右,简直惬意极了。黄南乡是永嘉最北边的乡镇,也是楠溪江源头之一的所在,再往北继续穿过括苍山脉,不到六十里的路程就可以抵台州市仙居县。如今括苍山里已经开出了高速公路,大部分车辆都不必再行山路之难了,和蔼的老夫妇在临近镇上的村口将我放下,受制于匮乏的交通,我只能沿着黄南溪继续行进。看了看手机导航,附近有青龙谷、四海山,听名字似乎都是神仙住的地方,若非时间和交通受限,还真想过去一探究竟。当下,浙江乡镇的公共设施已经非常完备了,从黄南乡到林坑村的六里路,都已经铺上了崭新的水泥。即便如此,我依然走得脚板生疼。

日近中午时分,我走得有些恍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忽然就到了林坑。不知谢灵运是否曾经到过这里,但倘若他曾经深入探访过楠溪江深处的人家,大抵上见到的也是这样一番景象——翠竹松柏遍布的小山坳里,木结构的屋子依仗山势层层而建,缕缕炊烟兀自散漫,村口清澈透明的溪水蜿蜒曲折流向远方,石拱桥边,老幼齐聚一堂,快乐的做着游戏。那种山居秋冥的味道,让我想到了王维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我的疲惫不知何时一扫而光了。想象此间的生活,在一个清晨,或在一个黄昏,薄雾笼罩之时坐看云起;在一个仲夏夜,或是一个暮秋晚,夜色浓重之时静观落叶,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难怪古人中的文人多向往山居生活,没有污染,没有喧嚣,没有钩心斗角,那是一种心灵的净化。

我想,或许当年谢灵运也曾见到这番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景象,怡然忘归。所以在就任永嘉太守的第二年,他才会毅然弃官还乡吧。再或许,汪应辰也是如此,才会欣然在此安居乐业吧。浙地的山水不比北方山河雄伟壮丽,却有淡泊隐逸的灵动之美,四时变幻的景象与物产,又给生活增添了无限的趣味。若仕途不顺,不能一展雄图、建功立业,那么顺其自然,弃绝尘缘,从此守住虚静以享天年,如何不失为生命中一种美好的选择呢。

“江南倦历览,江北旷周旋。怀新道转迥,寻异景不延。乱流趋孤屿,孤屿媚中川。云日相晖映,空水共澄鲜。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想象昆山姿,缅邈区中缘。始信安期术,得尽养生年。”谢灵运在《登江中孤屿》中如是说。

回到岩头镇,我又马不停蹄地从岩头镇向东去往鹤盛乡。这一次的路,几乎都沿着鹤盛溪前进。越往鹤盛乡去,山势越高,偶尔还有奇峰怪石出现。我从地图上看,永嘉县往东不远正是大名鼎鼎的雁荡山景区,距离著名的大龙湫,直线距离也不过二十余公里。山路略有迂回,坐得我摇摇晃晃,但青山层迭、竹树茂密、碧水萦绕、鸥鸟出没的景象,又看得我心里欢喜不已。比起北部鲜活的山居景象,这里田园的气息更浓厚一些。鹤盛溪沿岸的村庄都恰如其分地坐落在山水最美的地方,田埂在溪边画出优美线条,屋舍依然不加粉饰,看起来美极了。今日是个阴天,空气里氤氲着湿气,在浑浊的车窗的作用下,远处的山水也浸润出一层青色的滤镜来,竟然还有一些屋舍隐逸到只露出了一角,像极了宋画里的风景,给人无限的遐想空间。

据说,鹤盛溪沿岸的鹤盛、鹤湾、东皋、蓬溪等,居住的都是谢灵运家族的后裔。我又去请教客车师傅,他证实了这个说法的准确性。原来,谢灵运死后,他的次子将他的灵柩带回了永嘉郡,并把他葬在飞霞洞旁。从此而始,谢氏就在永嘉生根发芽。后来,北宋时谢洗五游楠溪江,见到鹤盛溪一带优美的风光,又举家从郡城迁到了这乡野之地定居下来。师傅还告诉我,谢氏的总祠堂就在鹤阳村,那里现在还供奉着谢灵运的神主。我有些欣慰,到底是谢灵运后人,身体里依旧流着率性而不羁的血。另外,谢灵运得以与最喜爱的山水相伴长眠,也终不枉平生欢喜一场。

距离雁荡山还有三十五公里的时候,我终于到石桅岩下了。在永嘉一脉线条平缓而温润的绿色山谷中,石桅岩突兀的展示着石头本身的色彩,它四面笔直陡峭,线条硬朗,三面环溪,于山谷中孓然独立,令人豪气顿生。

我兀自沿着溪谷走着,向石桅岩后面行进,比起奇峰怪石,此间清新自然的山野之气更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一个人面对茂林修竹、溪流潺潺的无人之境,很容易生出如谢灵运一般“幽人常坦布,高尚邈难匹”的情致来。越往深处走,所见的山林更茂密了许多,悬崖峭壁也多了起来,行路愈发的艰难,或是半空的栈道,或是绝壁边的小路。走了一天,腿脚里最后一丝气力早已被榨干,我瘫在溪畔,饮上一壶林坑山边灌来的山泉来欺骗肠胃,只觉得甘甜无比。远眺青山,近看竹林,俯览江水,溪光山色令人心旷神怡。

于工业文明之中,人们返璞归真、重新认识自然的念头,在审美上与动机上与古人必然是有所区别的。但尽管相隔上千年,此间依然会有和谢灵运精神相通的感觉。

坐在群山之中,时间仿佛就此停滞下来,只剩下附近极清脆的水声。极远,极依稀的,还有吱吱鸟语的声音。当真是,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很久以后,每每想起当日旅行的所见所闻,静下来,我依然能在房间里感受到山水的存在,继而,涌出无边无际的想象来。于一个喜好寡居的文人而言,山水相融、草木繁盛的永嘉,实在是一片过于富饶的土地。

山间清爽的风,潺潺的水流,悦耳的鸟鸣与虫鸣,成片静悄悄开的棠梨木,如烟似云,暗香浮动。